彼岸 - 尹洛伊
外卖平台不会再弹出“订单送达”的新消息了。
玄关处那些穿旧了的鞋子也不需要洗了,也不需要再添新的鞋了。袜筒还卷着,好像祂只是暂时离开,或许是去下取外卖了,或许是在等电梯时刷了会儿视频。
桌上的冰淇淋红茶,已经融化了一大半,冰块融成了一种半透明的,没有重量的形状,在空调风里轻轻晃动。
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三天前的表情包。“晚安,我去睡觉啦! 我现在状态好多了,不用担心我哦!”“好,那明见。”他们本该在第二天相见,身上带着地铁冷空气混合汗水的气味,第一句话或许是:“好热啊,想死你了!”书桌上,用一支银色的钢笔压着的电影票根,是上个周末的。片尾曲是两个人牵着手一起听完的,因为对方有事得提前走,那些没说完的影评,都悬在空调出风口,随着冷气无声地打转。
手机充电线还垂在床中央,插头虚虚地搭在插座上。最后一格电量,是在昨晚的零点十七分耗尽的,或许是在漫无目的地刷着视频,或许是在刷朋友圈,或许只是习惯性地划着屏幕,等待睡意像潮水那样漫上来。祂的游戏账号还亮着“在线”状态。好友发来的组队邀请一个接一个弹出,在虚拟世界里,祂永远是那个及时出现的支援,是队友状态都不好,即使自身道具也几乎消耗完,状态不佳时,主动站出来抗压的人。没有人相信那个ID会永远灰下去,就像没有人会相信一个每天笑嘻嘻,看上去天真烂漫的人,会选择离开这清晨。
衣柜里,那件印着乐队logo的T恤,刚从阳台上取下,摸上去有阳光的温暖。祂总说,这件衣服一点都不好看,却还是穿了大半年。现在它平整地铺在那里,每一道褶皱都被抚平,只是左肩微微下斜,那是祂单肩背包的习惯。
窗台上的玫瑰依然绽放着,饱满的花瓣透着光,在阳光下闪耀着,上一次浇水是在昨天。那是祂唯一养活的植物,祂曾笑着说:“如果我死了,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啊。”说这话时,祂在笑,笑得露出了四颗尖尖的虎牙。
书架上还放着祂的护照,签证以及身份证。祂曾说要攒钱去冰岛看极光,要站在地球最北端大喊,要把名字,还有祂爱人的名字,写在雪地里,等春天来了,就跟着融水流向大海。这些计划现在都停在日历的荧光色里,在电脑的计划文件夹里,像一群被冻住的蝴蝶。
去年秋天和朋友一起在叶子上写字,等干了以后做成的书签,还被夹在《罗生门》里。“天天开心,友谊长存!”原来最残忍的,不是消失本身。是这个世界所有微不足道的细节,全都在固执地诉说着——他曾那样热烈地,认真地,活着。冰箱里明天到期的酸奶,购物车里的书正在打折,关注的up主又更新了,春天就要结束了,夏天也已经悄悄到来。
请生在春天吧,鸟儿为你欢唱,嫩芽为你舞动。
请死在春天吧,让花香遮掩那腐烂的气味。
请生在夏天吧,蝉为你鸣叫,烈日为你欢呼。
请死在夏天吧,让蝉鸣超度那怨恨的灵魂。
请生在秋天吧,落叶为你飘动,秋风为你祈愿。
请死在秋天吧,让落叶盖住那仅剩的余念。
请生在冬天吧,白雪因你而落 ,寒风为你欢呼。
请死在冬天吧,让白雪抹去你存在过的痕迹。
祂将永远长眠于这个春天和夏天的交界点,腐烂的气味被掩盖,蝉鸣超度灵魂。像一封封写满潦草梦想的信,在投递途中,被风吹散了地址。
晚安,我的小鸟。